清晨的一場微雨過後,窗外那些芙蓉花愈顯嬌豔絕倫。白居易云:“莫怕秋無伴愁物,水蓮花盡木蓮開”。的確,在這清冷的暮秋,似乎,它們才是撫慰我心靈的絕好景緻。
曾經,梅、杏、桃、牡丹、石榴、蓮、桂花似一群清純可愛的女子,頑皮嬌寵的陪我渡過寂寞紅塵,帶給我無限的溫馨以及歲月的靜好。
我常常驚慕它們的美艷從容,不帶塵世的任何蕪雜渲染,不求功名利祿,一任歲月蹉跎,自顧花開花落,默吐芬芳。如今,它們的歡歌笑語已隨似水流年飄遠,香消玉損,空留我無限的寂寥落寞。
似乎,在這含露凌霜的冷秋,出於無奈,我的雙眸才投向那一朵朵的白、一朵朵的粉、一朵朵的紅。
它們帶著隔夜的清露霧靄和新近的雨滴,似冰如露般明淨無暇,似玉含鑽般潤澤生輝。一朵朵由綠色的枝幹擎於枝梢,不勝嬌嫩,搖曳生姿,嫵媚楚楚。它們花枝招展,雍容典雅,似紅樓夢中的薛寶釵端莊秀麗的嬌容。
看到它們,不由自主,我們會回想起生命中那些幸福美好的點滴。青春年少的時光,溫文爾雅的女子以及浪漫溫馨的愛情,煩惱不悅會頃刻煙消雲散。
上帝怎樣哺育出這等尤物?初見它們時,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是巧手的秀娘手工做出的布花,要不,那層層瓣瓣,那邊邊沿沿、那傲挺的花蕊怎會這般的巧奪天工?無一不流露出脂的質感錦的光澤緞的柔軟。然而,那繾綣與花心愜意滾動的晶瑩的露珠,默否了秀娘的功勞。
伸出雙手觸摸這些美麗可愛的精靈,握一手酥心柔軟,癢癢的、實在的。彷彿抑制不住見到久違了的朋友的那份激動與魯莽,又彷佛想要拽著歲月的衣襟,索回經年的感動和快樂,祈求它們成為心動的永恆。
其實,芙蓉花從初夏花蕾漸生漸開至晚秋前後,花期才基本結束。可我似乎在這冷秋的一場晨雨之後才初見它美人出浴般的容顏,才按捺不住內心久積的渴盼與激動。只是緣自它姿容美卻淺淡到近乎無味的體香,所以以前不得我寵之故。
曾記得盛夏時,梔子花開了,芙蓉花也短暫的悄然開放過。那時我只顧鍾情於梔子花的潔白與芳香,對著清清淡淡的芙蓉花,只那麼輕蔑的一瞥。
還記得芙蓉花開時,旁邊的桂花正款款而開,馨香四溢。那時,我只貪戀桂花的奇香,怎會注意淡而無味的芙蓉花。
一直以來,我總認為花兒是應該馨香四溢的。固然香味愈濃則愈顯神奇詭秘,愈能滌蕩魂靈,飄飄欲墜,愈顯氣質高雅,貴不可攀。
曾經,我親吻過芙蓉花嬌嫩的花容,可嗅來的僅是近乎清淡的野草味。我疑惑,彷彿面對一位落落大方的端莊秀麗女子,總以為她是大家閨秀,進出豪門。哪知她卻出身卑微,山腳、溝邊、牆邊、路旁、廳前,但凡潮濕貧瘠的土地,隨處可見它的身影。
芙蓉花淺淡的青草體香,訴說著它不爭春,不擠夏,不求寵、不喜艷,偏戀暮秋時分的幽幽寂寞心事。它不卑不亢,認真回報大自然的饋贈,不因季節的舞台空寥寂寞而草率處之。
相反,它認真地、神奇地、彷彿有特技似的、美麗地靜默怒放,朝白午粉暮深紫,一日三變,獨一無二,博得世人詠嘆。
王安石曾云:“水邊無數木芙蓉,露染胭脂色味濃。正似美人初醉著,強抬青鏡欲妝慵。”
白居易曰:“花房膩似紅蓮朵,豔色鮮如紫牡丹。”
“千林掃作一番黃,只有芙蓉獨自芳。喚作拒霜知未稱,細思卻是最宜霜。”正因為卑微低賤,所以歷練出一身錚錚硬骨,任憑霜凌露辱,依然豐姿艷麗,卓爾不群,清純典雅。
作為大自然一種渺小嬌嫩,青春易逝的花兒,我默默祈求它常駐風雨傲立寒霜,未免太過於苛刻和強求了。可它彷彿只為那些期待生活中出現奇蹟不甘於平凡日子的人們生存的。它彷彿看懂了我的心事似的,一任花開花落,似乎在與風霜對抗,燦爛絢麗的盛開直到花開荼糜。
芙蓉花寂寞的開,孤獨地敗。在衰敗中怒放,又在怒放中暗自凋零。開的執著,落的繽紛。
佇立芙蓉花前,凝視它們嬌媚的女兒容,撿拾滿地凋枯,還有那些正在寒霜風露中萎縮的花骨朵,我的心顫抖著、哆嗦著。如此嬌媚柔嫩的身軀,怎能承受生命這等的大起大落?如此嬌嫩恬美的女兒容,怎樣迎接次第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日出月落,斗轉星移,你的寂寞哀傷與誰訴說?
分開層層花瓣,我想找尋脆弱魂靈中那神奇堅強的支撐點,是什麼力量,讓你柔的那樣剛,那樣烈,那樣倔強,那樣專一。你簡直就是一個任性的孩子,脆弱的靈魂孤獨的、無助的和霜露暗鬥著,傲挺著。直至開盡最後一朵花,敗盡最後一朵花。
懷著一顆久別重逢的激動和喜悅,我顫抖的雙手捧起一朵稚嫩端莊的女兒容,以一顆母親的慈愛的眼神給予她無限的力量。
輕輕地,我像吻女兒那樣深情愛憐地去親吻一朵含露帶霜的花,當我火一樣的唇觸到它冰涼的、柔軟的粉唇時,她悄悄地、調皮的對我低語:“是生命的力量,生命給予我無窮的力量和大自然抗衡。”
我的心碎了,醉了……